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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江河畔的古城背影(散文)

2018/05/11来源:多彩贵州网

  
       作家简介:安元奎,男,1963年出生,土家族,贵州省作家协会理事、铜仁市作协主席、铜仁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教授。在各级刊物发表散文等100余篇,著有散文集《行吟乌江》(作家出版社)、《远山的歌谣》(大众出版社)等,先后获贵州首届“乌江文学奖”、第二届西部散文奖,作品入选《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》《中国西部散文精选》等选本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栏目主持:刘照进

乌江河畔的古城背影(散文)

安元奎

  自古以来,乌江中下游的百姓代代相传,都说城子头是个古城,有许多古时留下的地名为证,如城子头、城墙坳、擂鼓顶等,它们的确隐隐透出些历史信息。但年代模糊,语焉不详,一切都被岁月遮蔽得太久了。

  从沿河县城出发,顺着北郊濒临乌江的公路前行不过三公里,便到了一个名叫麻竹溪的地方,然后一路上坡。

  我和照进要去的城子头就在山顶上。时为2004年11月16日,一个天色薄阴的冬日上午。

  城子头其实并不难找,从田埂和土垅连接而成的山道上攀爬不久,就到了寨上。沿途但见红杆绿叶的荞子成片地开着白花,农人们在挖掘土里的红苕。进入冬闲的稻田里,早已收割的谷桩有些枯败。零落于田土边的卷树,挂着满树猩红的叶片和白籽,像油画中的静物。一片平坦的高地,三十多户人家聚居在一起,多为瓦房。在行政区划上,它属于贵州省沿河土家族自治县麻竹溪村城子上村民组。

  视野里的城子头是一个宁静的村庄,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。

  但这里深深地埋藏着一段显赫的历史。《唐书》记载,此地初属黔州,唐武德二年(619年)改为婺州,贞观四年(631年)又改置思州。天宝初年(742年),根据招慰使冉昌安的奏议,设置宁夷郡。《思南府志》模棱两可地补充说,宁夷郡的治所疑在沿河司的城子头。

  而城子头的历史可能更为久远。《思南府志》同时援引了《元志》的说法:在沿河佑溪长官司的疆域内,唐武德四年(621)因招慰“生獠”(土家等少数民族)而置城乐县,隶属思州。筑城之后,人们载歌载舞,遂名“城乐县”。但对其县署所在,则未着一字。因此,宁夷郡与城乐县的署衙所在地,至今悬而未决,但人们普遍猜测可能就是城子头,苦于没有确凿的记载。

  我们首先拜访了土生土长的城子头村民,七十五岁的张加明。

  这是一个普通农家,木头板壁有些陈旧,积淀着厚厚的尘灰,昭示着它的年深月久。而一百多年前雕刻的窗花图案却布满蝙蝠、文房四宝和一些祥花瑞草。双面镂空,十分精美。主人说,这瓦房已住了六辈人。

  他把我们让进正房侧面的厨房,那种俗称“偏偏”的一面水瓦屋,围着一个没有生火的炉子坐下。屋顶用一尺见方的塑料薄膜做成简易的亮瓦,一抹光柱从那里透射进来,聚在老人头上,老人便如同坐在一个布景幽暗的舞台深处。光柱的投影中,耷拉变形的“毛毛帽”下,老人除了满脸纵横的皱纹,似乎全是蓬生的花白胡子了。而那些即将隐没的、遥远而模糊的往事,便像小溪般从记忆的暗处,从他的口中汩汩涌出。

  这里原来是个城。老人仍然有些神往地说。他说自己小时候都看见过完整的城墙,毛石头砌的,比人稍高一点。但解放后平整田土,就全都拆了,现在只剩一点城门遗址。是什么时候的城呢?那就不知道啦,祖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此地人家原来全部姓张,上溯六辈的祖上从山下的麻竹溪搬来。难关(指1959年)过后,有些因饥饿而死绝男子的人家招女婿上门,才有了现在的田、何、黎等杂姓。

  我们请老人带路,他很是爽快,甚至有几分雀跃。首先来到了寨子的东南面,当城子头的整个地形全部进入视野,我们才开始领略前人选址的深意与机心。

  城子头位于乌江西岸层叠而上的两级悬崖之间,中部是一块地势平缓,宜人生息的狭长高地。前后两道隆起的山梁,沿东南至西北方向平行绵延,宛如天然城墙,将它夹峙其间。从立足处向下俯瞰,高高的悬崖峭壁濒临着浩浩乌江。在冷兵器时代,这样的天然屏障,自然易守难攻。古人正是在这片高地的另一端,人工砌筑了一段城墙,形成了四围一统、固若金汤的古代城堡。更妙的是,横亘在前的长长乌江,竟有着护城河的视觉效果,这显然是对自然巧妙而自觉的借用。对我们而言,这也许是个偶然发现,而古人则绝对是个慧眼独具、匠心独运的创造。站在这样一个战略与地理的制高点上,似乎还能使人产生居高临下、君临万物的王者之心。一座古城的背影,在我们的想象中渐渐凸显。

  穿越没有路径的松林,攀上城子头后面最高的那道长长山梁,视野就更为辽阔了。层叠的远山,小镇的侧影和蜿蜒流淌的乌江如一幅优美的画卷。何须人工剪裁,大自然在无意间就完成了大师的构图。眼前的松林、野菌、斑鸠和其他的小鸟,让人神清目爽。后来兴致勃勃赶到的肖兄,也有乐而忘餐的快意。在那山梁的豁口,拨开荆榛野蔓,我们终于找到古代的炮台。几块颓圮发黑的石头,已不知生生灭灭了多少层苔藓。这些曾承受炮火震颤的石头,如今已静默无言。

  老人介绍说,古时打仗的炮是将小树掏空,灌上一两撮火药,再加些铁耙钉子打出去。或者竹竿子前头搭块铁,甚至竹子划成刀花口就是武器.其记忆与叙述如此清晰,反使我疑心他叙述的事实年代并不久远,有可能是清朝号军的故事,与唐朝的史实相去甚远。但似乎又说明,至少在清朝这座废城还被有效利用过。

  他言语中两次提到“陈史二将军”,但那陈姓和史姓两位将军仅留下两个姓氏符号,到底何朝何许人也,也许是永远无法破解的谜语了。

  走下山梁并告别老人,我们来到北面寻找古城墙遗址。我们的心中总有个挥之不去的疑问,偌大古城,难道竟没有房屋台基之类的文明遗痕?除了城墙以外,其余真的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吗?

  与其它三面不同,城子头的北面是渐次下降的缓坡。就在我们一步步走下山坡,回望身后的刹那,忽然觉得依山而上的几排石坎规整有序,不像天然的土坎。询问近旁的农人,回答果然是老屋基,但具体年代也不知道,但肯定地说,反正在明清以前。细细打量,那些用粗糙的块石砌筑的台基显然年深月久,布满发黑的苔藓。从低到高大致有四五级台阶,虽然已变成耕地,但层级分明,有的甚而两边大致对称。这些屋基占地数亩,层层叠叠,一座官署的规模隐约可见,暗示着当年的肃穆与威严。而屋基前面的一丘大田里,从山梁上滚下的一块山石隆然矗立,像一方巨大的古印,真是无巧不成书。

  我想,城子头作为一处官署遗址,城乐县与宁夷郡二者必有其一。其年代相隔不是太远,相差一百二十年;史实相近,均因招慰“生獠”而设。就语意而言,“宁夷”与“镇远”、“抚顺”之类,都是一种潜藏着王权威压的官方话语;根据《思南府志》上关于其名称来历的记载,“城乐”更像是民间别称。从时间上看,城乐县在前,建县时处于隋末唐初,其时唐高祖李渊虽已建国,但并未实现全国统一。直到公元628年,太宗李世民才完成这一大业。而设立宁夷郡的天宝初年,已是唐玄宗的晚年了.也许因为不断更迭的建制格局,才导致此地的被废,成为一座荒凉的空城。

  让人存疑的是地理位置。《思南府志》记载,城乐县在府西百五十里,府志的地理位置是以思南为坐标的。在今天的地理位置上,沿河县位于思南之北,如此显然不能吻合。但我们又注意到府志的另一记载,“(沿河)县西百五十里,有涪陵水。”《涪陵市志》、《彭水县志》等均称,乌江在唐朝名涪陵江,同样也位于沿河的北面。

  察看地图,无论思南还是沿河的西面,都没有大的河流,明白无误的涪陵江即乌江,只可能位于二者的北面。假如把思南与沿河放到乌江之东一百五十里,其地当属于湘鄂渝交接地带,那就更谬了。

  而如果把“北”面改为“西”面,一切都较为吻合。也许,在地理科学尚未发达、人们还笃信天圆地方的明代,发生这点方位的错误是可能的。

  沿河是否另有古城遗址呢?有。一是设于唐武德二年(619年)、废于宋嘉佑八年(1063年)的洪杜县,故址在今沿河土家族自治县的洪杜镇。二是唐代的婺州故城,为唐代的婺州治所,位于今沿河土家族自治县的毛渡乡荷叶坪村。三是始建于明正统五年(1441年)的土司衙署,位于沿河县城。四是所谓“皇城”,即清咸丰年间(1851~1861)当地黄号军刘二黑起事之地,位于偏远的后坪乡,年代也并不久远。但以上四者都有案可稽,还不至于与此混淆。

  所以我倾向于认为,城子头遗址就是唐代的郡县遗址,二者必有其一,甚至二者合一,也许先设城乐县,后来增其旧制,置为宁夷郡。

  那么,就假定它是唐代那个官民同乐、载歌载舞的城乐县吧。我们已然穿越了千年时空,切入他们当年歌舞的现场。一个追问又从我的心中凸现出来:他们当年唱的可是巴风楚韵的竹枝词,随乐而起的就是曼丽多姿的土家摆手舞吗?

  秋风如诉,江水如歌。

作者:安元奎编辑:李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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